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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工厂女工的身体之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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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三角地区外来女工生殖健康与服务调查报告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广东木棉社会工作服务中心

2016年5月6日

 

 

 

目录

一、外来女工面临的生殖健康问题... 3

(一)女工生理期的身体之伤... 3

1、近两成女工曾意外怀孕或人工流产... 3

2、女工妇科与经期不适症状频发... 5

3、仅两成多女工表示曾享受过产假... 6

(二)女工的处理:对身体的二次伤害... 7

1、七成女工选择默默忍受经期的不适... 7

2、超七成的女工患病并未及时就诊... 7

3、近成女工未做过定期的妇科检查... 8

4、近五成女工缺乏性传播疾病的相关知识... 10

二、      外来女工生殖健康问题成因分析... 11

(一)以健康为代价的工作环境与制度... 11

1、大多女工面临职业危害与不友善的工作制度... 11

2、工作加重妇科不适... 12

3、默默忍受月经不适的无奈... 12

4、缺失的孕产保健... 13

(二)生殖健康服务与医疗保障的不足... 14

1、较少企业为女工提供妇科检查... 14

2、政府的生殖健康服务覆盖面不足... 14

(三)男权社会下的性与性别的不自主... 16

1、性的不自主... 16

2、性/性别教育的缺失... 17

(四)遍地开花的妇科民营医院坑害女工... 17

三、      女工的呼声... 18

(一)改善工作环境... 19

(二)开展免费体检... 19

(三)加大意识宣传... 19

(四)完善医疗保险制度,方便外来女工就医就诊... 19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外来女工占了全国2.77亿农民工的33.6%,而在珠三角地区尤为集中。在快速发展中的中国,虽然外来女工的生殖健康状况逐渐引起社会的关注和重视,但这个问题仍然是被主流与大多数所忽略。

广东木棉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作为一个关注基层妇女的公益机构,在过去的一年里,走访深圳、广州、珠海、东莞、佛山各地的工业区,收集了206份生殖健康调查问卷,深入访谈了40多位外来女工。调查发现,近8成女工有妇科方面的不适,且超7成女工遇到妇科不适时就诊,近6成女工没有定期的妇科检查。同时近8成女工在经期会有各种不舒服,但近七成女工在经期不适时会默默忍受,坚持上班。在避孕方面,由于没有做好避孕措施,女工意外怀孕和人工流产率亦居高不下。另外,仅2成女工享受过产假,总体来说,女工生殖健康状况不容乐观。

虽然女工在生殖健康方面的遭遇非常普遍,但是由于女工群体在社会上的失声和被边缘化,导致女工生殖健康状况恶化的原因仍然根深蒂固:在世界工厂的中国,有毒有害的工作环境和不友善的工作制度非常普遍;国家提供的生殖健康服务和社会保障难以覆盖到广大的女工群体;传统的性与性别文化更阻碍了女工正确对待生殖健康;还有遍布工业区的私人妇科医院的坑骗……这些种种因素都在继续影响着女工的生殖健康。

2016年母亲节来临之际,木棉发布此报告,希望呼吁社会各界关注外来女工在生殖健康方面的状况,在享受女工创造的经济发展的同时,不要漠视社会对女工身体的伤害,只有正视它们,我们才能够推动女工生殖健康的改善。

一、外来女工面临的生殖健康问题

此次调查采用访谈和问卷调查相结合的方式,在深圳、广州、珠海、东莞、佛山各地工业区展开,以从事制造业生产的女工为主,涉及电子、制衣、制鞋、印刷、五金、汽车等行业,涵盖了各年龄段的女工。其中,单身以及未与人同居过的女工占18.3%,已婚并与配偶共同居住的女工占69.1%,已婚未与配偶居住以及离婚的女工占12.7%。在生育方面,约四分之三的女工有生育子女,子女数以1-2个为主。而在收入方面,女工的月平均收入为3500元。而女工面临的生殖健康的问题具体如下:

(一)女工生理期的身体之伤

1、近两成女工曾意外怀孕或人工流产

在收集到的问卷当中,我们发现21.7%的外来女工有过意外怀孕的经历,当发生意外怀孕时,约六成女工表示会选择人工流产或者不好说,38.2%的女工则表示会把小孩生下来。经济、年龄、家庭关系等都是主要考虑的因素。

20岁的女工阿园知道自己怀孕后,第一反应是不想要这个小孩,“年龄不够,不想那么早生,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”,但她男朋友想要,可是她妈妈不同意,一番犹豫,耽搁到了4个月,只能做引产手术。对此阿园觉得很后悔。

19岁的女工阿曲也是矛盾的“发现怀孕后,有点惊讶,心情很复杂,很矛盾,想要又不想要,要的话现在还太早,不要的话,对不起小孩。最后我还是决定不要了,虽然我男朋友是想要的。”

也有女工与阿园、阿曲做了不同的选择“我男朋友说是想要打掉,觉得我们还太小,做流产和生小孩花的钱也差不多。我妈是随便我,生也可以,不生也行。后面我在这边听小区里面的人讲人流也会痛的,和生小孩差不多。我就想那就生下来吧。”


另外,据调查所得,有18.5%的女工曾经做过人工流产。根据南海某一医院妇产科数据,2014年、2015年选择人工终止妊娠方法的妇女均有1000人以上,其中外来女工占了90%。该医院的妇产科医生表示,人工流产的女性各年龄段都有,其中30岁之前居多,而其主要原因是没有做好避孕。

在该医院做引产的小芸说我知道要避孕,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怀孕了。我当时和男朋友发生关系应该是在安全期的,那是例假过后78天。和小芸一样年纪的20岁女工阿园也同样去医院做了人流,她之前只是上网了解过安全期,在和男朋友发生关系时也没有进行避孕。

我们对大家常用的安全措施进行了调查,发现其中仍有6.1%的女工没有采取过避孕措施,13.3%的女工使用过安全期避孕,8.9%的女工采用过体外射精的方式避孕。而这几种方式属于不安全性行为,极易导致意外怀孕,甚至感染性病。


意外怀孕和人工流产都会对女工产生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影响,在经济上也是一种负担。比如怡、阿园需要承受人流手术带来的痛苦和心理折磨。比如女工小红因为药流时没有处理好,而导致习惯性流产。像女工阿良,因为人流后没有避孕,1个月内又再次怀孕,导致子宫积液,阴道也不时在流血,需要住院治疗,每天基本上就躺在床上,她说“还是上班好一些,上班还不会腰酸,有时候就是会手累。现在每天这么躺着,腰好酸好难受。”而因为没有买社保,5千多的住院费也给她带来了很大的经济压力,“我希望阴道里面的血能够赶紧排干净,等稳定一些,就出院回家里的县城医院去看,家里可以报销。”

2、女工妇科与经期不适症状频发

在问卷调查中,我们发现有79%的外来女工曾经出现过月经异常、痛经、下阴瘙痒等一种或多种妇科方面的不适症状,近五成女工有过乳腺增生、阴道炎、宫颈炎等各类妇科疾病。其中,以经期异常(周期异常、经血量多/少、颜色异常、持续天数过长过短)和阴道炎症最为突出。

 


 

比如,一位深圳玩具厂的女工就谈到她患有霉菌性阴道炎,白带多的时候都会弄湿外面的裤子,该病会一直反复发作,多次就医也没有看好,她说:“这几年看了好多地方,总共下来花了好几万。白带多的时候心情觉得好烦,上班都没有心情了。”还有一位在电子厂上班的小苏,出来打工之后就患有慢性盆腔炎,平时吃东西都会有各种禁忌,如不能吃辣的、上火的东西,不然就容易发炎,而月经前后盆腔炎就会发作,腰会很酸,睡觉的时候也很不舒服。

在调查中,我们发现有80.6%的女工在经期会有全身乏力、腹痛、乳房胀痛、腰酸腹胀、情绪烦躁等各种生理症状,严重者会出现腹绞痛、晕倒、出冷汗等症状。


像女工阿宁每次来月经,就会发冷、腰酸腿酸,特别想睡觉,困得都受不了了。她经期碰一点凉的东西就显得特别冷,痛到骨头里去的感觉,对温度特别敏感,吃东西,冬天吃一点凉的,肚子都会难受。

而晓谷三个月来一次月经,每次来月经前2-3天就会头晕、想吐、全身乏力,要来月经前的1天,肚子和乳房就痛得厉害,难以入睡,而月经来了之后腹痛症状就会消失,但期间免疫力就会下降,并伴有低烧。晓谷每次痛经,都需要去医院吃药或者打止痛针才行。

一些女工虽然痛经并未那么严重,但月经期间免疫力会明显下降,容易感冒,脸上也会出痘痘或者粉刺。也有人会腰酸腹胀,像小苏来月经的话腰会很酸,第二天量多的时候肚子就会痛。还有女工月经期间会情绪烦躁,比如小娜,来月经的那几天心情就会特别烦躁,为一点小事就会和同事吵架拌嘴。

3、仅两成多女工表示曾享受过产假

据调查,在已生育女工当中,72%的女工怀孕时都选择辞工待产,只有24%的女工享受了产假,其中在城市生产并享受产假的只有6%。而选择辞工的原因有很多,像小丽之前在一家工厂上班时,因为隔壁一家塑料厂很臭,她担心会影响胎儿的发育,不得已辞工了。还有女工小平虽然等到临产前才辞工的,不过因为没有购买生育保险,所以只得辞工回家待产了。


 

    (二)女工的处理:对身体的二次伤害

1、七成女工选择默默忍受经期的不适


虽然有8成女工会经期不适,但她们之中,有71%选择了默默忍受,坚持上班。如果同事关系好一些,则会让同事帮忙分担一些。阿静这么多年来,从来没有因为痛经请过一次假,都是自己挺过来的。她觉得请假也没有必要,毕竟也没有那么痛,忍忍就过了,有时候就用热水瓶敷一下腹部,再坐着休息一会。而痛经严重的,才会选择请事假或者病假休息,有一些女工因为不容易请假,甚至选择加班或者调休。

2、超七成的女工患病并未及时就诊

36岁的阿兰在伟创力上班,她曾经有一次得了宫颈炎,刚开始只是白带增多,当时阿兰并未引起重视,买了妇炎洁清洗阴道,之后又买了一些栓剂药,但也觉得没什么效果,反而越来越严重,穿两条裤子都会湿。后来就去医院,才发现是宫颈炎。“因为电视广告说妇炎洁好嘛,用了之后才觉得那个真不好。那广告打得那么火,把我害惨了,当时也是不懂。

阿兰的情况并不是少数。据调查统计,每当遇到妇科方面的不适时都选择就医的女工只有24.1%,而有时候看医生,有时候不看医生的人占了大多数,为63.6%。另外有12.3%的女工表示从来没有看过医生,如下图。

20岁女工小芸和男友同居后得了阴道炎,几天都不见好才去医院。“如果有不适,我有时候看,有时候不看。没有做过妇科检查。”东莞一女工也提到 ,“以前有过阴道炎,我自己去药店买了一点药洗了之后就没事了。” 而究其原因,则可以发现没有时间和治疗费贵、自己可以上网查询买药是女工患病不就诊的三大主要原因,如下图。


我们在访谈中发现,除了经济、时间因素,部分女工对于妇科疾病不重视。据调查统计,19.0%的女工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,像阿彩就认为自己能够了解身体出了什么问题,所以并不会每次都会看病。小雨也觉得现在自己还年轻,没有太多问题,有时候就自己买点药吃。另外12.5%的女工会表示不好意思就诊。比如阿兰得过宫颈炎和外阴囊肿,她回忆初初去医院就诊时说,“做那个手术挺不好意思的。现在已经好多了。”

3、近六成女工未做过定期的妇科检查

“我没有做过妇科检查,都不知道可以做哪些检查,也不知道去哪里做。”“不会特意去做检查,就是有不舒服了才会去看。”“我在生我儿子的时候做过一次检查,后面就再也没有做过了。” 在调查中,我们发现会定期做妇科体检的女工很少,其中26%从未检查过,34%表示会不定期检查,不舒服才会去,而在一年之内(如半年一次、三个月一次)会做定期检查的女工仅占35%


谈及不做妇科检查的原因,意识层面的不重视占了很大一部分。“有什么不舒服自己都能够知道,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,所以没必要去做,不是钱不钱的问题,有问题了需要再多钱也是要看的。”调查中发现41.0%的女工觉得没有出现过妇科方面的疾病,所以不需要去做检查。像阿灿户口已经迁入珠海,她们村子每年都会组织一次妇科检查,但是她都没有去做过,她觉得没什么病,不需要检查。而广州女工阿诗也是不舒服的时候才会去医院做检查,没有专门去做过全身检查和妇科检查。

除了意识层面的不重视,经济和时间也是限制女工去做妇科检查的重要因素。谈及不定期做妇科检查的原因,33.6%的女工觉得妇科检查的费用太贵了,23.1%的女工表示没有时间。 32岁的女工阿薇会经常因为妇科疾病去看医生,当医生建议做宫颈癌检查的时候,因为费用不能报销,她每次只得果断的打消去检查的念头,“我知道自己这个年龄,又生了孩子,最好能够一年做一次这个检查,以免等到问题严重了就晚了。可是500多的检查费用,不是个小数目呀!”


4、近五成女工缺乏性传播疾病的相关知识

表述

正确

错误

不知道

性病的主要传播途径是无保护的性行为,安全套可以预防性病。

64.1

18.2

17.7

可以凭体征判断自己是否感染性病。(错误)

22.5

43.3

34.2

感染了性病,尤其是溃疡性的性病,可大大增加感染或传播艾滋病的危险性。

54.6

9.2

36.2

安全性行为指在性行为过程中避免接触别人的阴道分泌、精液或血液等。

52.5

14.8

32.7

性传播疾病感染可引起慢性疾病、妊娠并发症、不孕、宫颈癌等,并可导致死亡

60.1

7.7

32.2

在对性健康知识的了解程度调查当中,有4-5成女工无法正确答对问题。有大概三成的女工对性传播疾病的判断题表示不知道。在访谈中,我们也发现,很多女工对于生殖健康的知识也还停留在初中生理课的阶段。

晓蒲生育后曾将小阴唇理解成是长的息肉,还特意去医院就诊。

而小田对于避孕和孕期知识是缺乏的,“我们交往时,我都不懂要避孕,都没买过避孕套,觉得射在外面就没事了,结果就怀孕了。那时我22岁,都傻乎乎的,怀孕3个月我自己还不知道,月经没来也没有在意,身体也没有什么反应。后面还是我干妈觉得我身形有变化,觉得我变胖了,才和我爸说的这个情况,带我去检查,才发现真的怀上了。”

阿英也有类似的笑话:“以前很不懂,看到怀孕的同事乳房胀,就以为乳房胀就是怀孕了,后来有一次我乳房真的有点胀胀的,然后我就怀疑自己是怀孕了,那时只跟我老公拉过手,没有做其他的,所以我以为拉拉手也可以怀孕了,然后我跟我老公去公园时,我老公要拉我的手,我就拒绝了。”

阿杜怀第一胎时也是一无所知:“那时候我月经也没有记日子,也没注意到月经多久没来了。我只觉得那水有问题,我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觉得那水有股腥味,闻了就很想吐。后面我去看医生做尿检,医生告诉我怀孕了,当时我还不相信,因为我听人家说怀孕了去到菜市场闻到那个鱼腥味就会吐,但是我没有这个症状。后面做了B超确认了,我才知道,哦,我怀孕了。我还问医生说‘为什么我闻到鱼腥味不会吐呢’。”

 

总的来说,生殖健康问题困扰着大多数的女工,近两成女工面临非意愿妊娠与人工流产,八成女工出现月经不适、妇科疾病的问题,而能够享受到产假的女工也只有两成。以上这些生理期间的表现无疑对女工的身心发展造成一定的影响,而女工的处理方式,再次加深了女性身体的伤害。超七成女工面临妇科疾病未能及时就诊,六成女工未做定期的妇科检查,七成女工选择默默忍受经期的不适,还有近五成女工缺乏性传播疾病的相关知识,如此种种表现都无疑会更进一步地影响女性的生殖健康。而这背后,又与女工的经济状况、社会保障制度、工作制度以及医疗资源等因素息息相关。

二、外来女工生殖健康问题成因分析

(一)以健康为代价的工作环境与制度

1、大多女工面临职业危害与不友善的工作制度

“这个厂灰尘很大,每一道工序基本都要接触灰尘。之前在东莞的时候有抽灰的机器,但是这里没有。除此之外风扇和冚车产生的噪声也很大,一上班就轰隆隆的。”

“我们岗位的话,就是锡膏的味道比较浓,会有一些职业危害,然后就是回流炉,里面温度200多度,在旁边就会闻到有臭味,什么化学成分不知道。”

根据收集的206份问卷统计分析,83.5%的外来女工在工作中会接触到粉尘、噪音、有害化学品、辐射、危险机械等一种或多种职业危害因素。其中有36.5%的女工工作中会接触粉尘,39.0 %的女工表示工作环境中存在噪音危害。

除了有毒有害的工作环境,不友善的工作制度也亦普遍存在。据调查,88%的女工在工作期间存在上夜班、站立作业、工作时间长、上厕所限制时间、请假难等1种或多种情况。其中51.8%的女工需要上夜班。

在印刷厂上班的阿杜的工位就是两班倒,15天倒一次班。然后是站着上班,除了吃饭时间,中间没有工间休息。而如果厂里忙的话,请假就不好请,如果没什么事情做,还是可以请假的。而在东莞某医疗卫生用品厂多位女工提到她们每天上班13个小时,周末上到晚上8点,几乎没有休息时间。

 

2、工作加重妇科不适